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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电影手册》眼中的2016“年度十佳影片”

2016-12-14 06:18:01 来源:国际先驱导报 作者:国际先驱导报网络版 杨梅菊 责任编辑:姜涛

核心提示:如果说爆米花电影的流行有其理所应当,那么《电影手册》对艺术电影数十年如一日的真爱也必有其崇高性。至少在艺术电影的世界里,真实的痛苦得到了凝视,被忽略的走到了台前

国际先驱导报12月14日报道 全球影视行业圣经《电影手册》终于更新了“年度十佳”。按照惯例,这一榜单必然带来系列后续,文艺青年们的豆瓣主页上有了几项“必看”,公众号们即便围绕其中一部都可以大写特写——现代电影如此丰富庞杂,泥沙俱下,如果说爆米花电影的流行有其理所应当,那么《电影手册》对艺术电影数十年如一日的真爱也必有其崇高性。

更不消说这份榜单在题材上呈现的广泛“女性”话题,榜单前三的《托尼·厄德曼》《她》《霓虹恶魔》,尽管主题趋重不同,如《托尼·厄德曼》以父女关系为线,《霓虹恶魔》则以时尚行业为切口,但三部电影均以女性为第一视角,并均以相当大的笔墨关注了三个不同年龄段的职场女性在她们的世界中所遭逢的暴力、歧视和诱惑。同样入选的《水瓶座》,也讲述了一位老年女人如何作为一个钉子户与来自外界的双重恶意斗争,《胡丽叶塔》是关于一对母女如何在父亲、丈夫去世后面对彼此并和解,而在全球范围内大热的《卡罗尔》则干脆直面“女性恋情” ……

在国内二胎和随即衍生的女权话题空前受到争议的今天,对比国产电影中同样关注女性身份和精神挣扎的《七月与安生》居然再次引爆“小三该不该死”这样的口水大战,《电影手册》的这份榜单真是一份巨大的安慰:至少在艺术电影的世界里,真实的痛苦得到了凝视,被忽略的走到了台前。

一份很“法国”的榜单

我们很难估量一部电影在大多数人的生活中到底占有多大的比重,尤其是艺术电影,毕竟在苦苦奔行的日常疲惫中,观赏一部艺术电影所需要调动的情绪和心境看上去真的太过“隆重”了,充满了一种过剩的仪式感,而电影所带来的情感呼应和内心自省,会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无力与愧疚……但讲求狼性精神的现代社会并不需要一个内心柔软的人。而也许就是在这样一种时代氛围下,出现了一种假商业正义之名为速食电影高呼的声音,而那些既不赚钱又不赚名声的艺术电影导演们,则很快连自己原本所站立的那块道德高地也将失守。

所以说,当看到美国《时代》杂志评出的年度十佳榜单上《鲨滩》赫然在列,也就只能默默接受了,因为正是市场选择的合理性造成了这一结果。

相比之下,《电影手册》在2016年呈现出的榜单是“反大众”的,它在甄选标准上呈现出更为保守、谨慎的态度——法国本土电影占据了榜单的半壁江山,这很难不被视为继2014年和2015年入选电影广泛涉猎亚洲、南美国家之后的一次严重收缩。而与去年收入《疯狂的麦克斯:狂暴之路》这种艺术和市场兼收的电影相比,今年《电影手册》在题材选择上的“窄化”则更强调了这本杂志对于电影的态度——这份榜单所传递的矫情和傲娇真的都太“法国”了。

“女性”话题

《电影手册》之后,2016年各式榜单也将纷纷出炉,而在业内人士的测评中,伊莎贝尔·于佩尔主演的法国电影《她》将会是毫无意外的赢家。有人形容这部电影是“独立女性的完美宝典”,而于佩尔所扮演的米歇尔则“是完全活在自我中的女人,强大到叫人害怕,自由到令人向往”。

但如果用一句话总结:这是一部革命电影。

它的空前性一方面体现在表现手法上的舞台化真实,尤其是女主角两次被侵犯时夸张的力量对峙和流畅到几近意象化的转场,刷新了艺术电影以往一味写实或一味意识流的一元化镜头语言。但更革命的还是:《她》贡献了人类电影史上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完美女性”。

关于两性权力和境遇,波伏娃曾有一段话,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不论成年还是小时候,他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不过这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女人的不幸则在于,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通常为时太晚,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已被耗尽。

而回看电影工业史上所塑造的著名女性们,从埃及艳后到贝隆夫人,从《乱世佳人》中的斯嘉丽到《阿黛尔的生活》里的阿黛尔,女性及其情感地位无一不被赋予一种“被选择”的弱势特征,她们必须借助更强大的外来力量,例如男人,来获得“成功”。

但《她》中的米歇尔却完全不同。一方面,她一直被这个世界误解、伤害和拒绝着:一切始于独居生活中的一场强奸,被侵害之后她没有求助警方,而是一个人寻找真凶;父亲是个臭名昭著的连环杀手,而一张与父亲站在一起的照片让她从小生活在媒体的审视和扭曲之下,直到当了外婆走在路上依然被人认出并辱骂;她是一家游戏公司的老板,却仍不得不面对所有办公室女性都要面临的骚扰和歧视,例如在自己监督的一个游戏软件里再次被侵犯……

但这并非一部复仇电影,除了被侵犯的事实,电影也同时交代了女主角的方方面面,包括她的黑暗面和失败:作为母亲,她的儿子懦弱而无能,娶了一个暴躁的妻子,不敢承认她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骨肉;作为女儿,她的母亲要和一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男人结婚;作为被侵犯者,她怀着既厌恶又渴望的情感与凶手之间进行着一场怪异而心照不宣的游戏;作为好友,她睡了闺蜜的老公……

然而狗血的生活没有让她堕入深渊。“羞耻心并没有强大到令我们停止做任何事,”米歇尔的这句台词印证了她处理生活的态度:从始至终,她都只是做自己而已。所有怪异而变态举止的背后也都只是:她想要而已。

而电影结尾米歇尔和闺蜜手挽手走向远处的镜头,则是对现实社会报以的意味深长的嘲讽。

有趣的是,这一结尾似乎是对另一部电影《卡罗尔》的呼应:时代如此不同,但给予女性的天然枷锁却从未解开。而打破枷锁,女人付出的代价如此惨重。但一旦你体会到了真正的自由,就能理解,为什么必须要像米歇尔那样活着。

事实上,使人强大而独立的东西,无非是真诚地对待自己——多么老套的一句话,但这是使人(男人和女人)真正走向自由的秘诀。

打破与重建

相比之下,《托尼·厄德曼》以父女关系为主线的职场女性自我危机故事似乎显得过于轻巧了一些。但它却是最适合2016年的一部电影,无论是从现实还是象征意义上而言。

即使是一个最不关心国际政治的人,也会对2016年的世界报以哑然的微笑吧。这是如此动荡、不羁而又充满黑色幽默的一年,人类也许已经厌恶了一成不变的规则和脸谱,反动的因子空前地活跃——无论要不要建立新的世界或者有没有能力建立新的世界,但打破旧世界似乎已经成为全人类共同的欲望,且没有人能够阻挡。

这一年发生了多少令人瞠目结舌的荒唐事?难民来袭、英国脱欧、特朗普当选、朴槿惠深陷丑闻、新西兰总理辞职……一夜之间,秩序感和精英文明成了可以被尽情羞辱、抛弃的对象,人类像是被重置了程序的游戏角色,在开天辟地的异次元里拔刀四顾,心下茫然。

这个时候,多么需要《托尼·厄德曼》里一个父亲,或者是《比海更深》里树木希林老戏骨所扮演的母亲角色的降临(尽管后者并未入围《电影手册》十佳,但相信这部今年最优秀日本电影之一不会被其他榜单忽略),为全身心投入工作而失去生活趣味的女儿、为陷入人生危机的潦倒儿子打点生活、清扫战场。

在《比海更深》中,懒惰而不思上进的作家儿子离婚后改行做了私家侦探,曾经饱受生前同样懒惰而冷漠丈夫之苦的母亲却无法理解儿媳离婚的举动。她满怀着对儿子和丈夫的失望,试图让破裂的家庭重新走向复合。当然是无济于事的,世界正以她无法理解的频次变化着。这位母亲听着深夜电台里邓丽君的《别离的预感》,感叹说:我到了这把年纪,却从来没有爱一个人比海更深,但每天还是开开心心地活着,不对,正是因为没有所以才能开开心心……是枝裕和的电影中,亲人之间深切的交谈都是发生在深夜和音乐之中,在《步履不停》里,同样是树木希林扮演的母亲也是在晚上放了一首过时的流行歌曲,然后像唠家常一样披露了早年丈夫的一次出轨:我呀,看着你走进那个女人的家里,当时房间里正放着这首歌……

和《托尼·厄德曼》一样,《比海更深》里到处可见对琐碎而又无望人生的放大与反复,这废柴的无可救药的人生,何尝不是当下世界的一个写照?而影片中施以援手的父亲与母亲,又多像我们在这个时代里寻找秩序、理性和良知?

最深重不过一切无可挽回后仍然不消散的一线温情,和在邋遢日常里遭遇着微小的荡气回肠——而电影就是这个乱糟糟人间里的一种救赎吧,有了电影,我们才能理直气壮地谈论那些不可能有的、曾经存在的或者也许有朝一日能够来临的,美好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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